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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儿做清明(小说) 朱亚夫  

2018-04-29 09:53:03|  分类: 亚夫论坛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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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儿做清明(小说)

朱亚夫

狗儿属狗,七十二岁,今年是他第六个本命年。这一辈子是怎么熬过来的,别人说不清楚,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族中六修宗谱,还是光绪二十九年的事。那时候他爷爷健在,有明确记载,支下一子,也就是狗儿的父亲。谁料狗儿出世还未满周岁,他父亲在做清明的祖坟山上,被国民党抓了壮丁,从此便杳无音讯。家中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孤儿寡母总遭人欺负,让人看不到出头之日。俗话说长痛不如短痛,母亲终于狠下心,在狗儿还不到三岁的时候丢下他,一路乞讨过湖北,下江西,最后谁也不知道到底流落到哪里。

能够活下来已算命大的狗儿,按了乡下人贱名好养的俗例,张口就捡过了狗儿这个外号。有没有正儿八经的名字,还真得去翻他的户口簿。反正上辈的人没了,同辈的人直呼准应,后辈们则依次添个叔伯或爷爷。山转水转,草窠里不饿死蛇,一棵草有一颗露水养,狗儿终究渐渐长大成人了,却落下个好吃懒做偷鸡摸狗的坏毛病,也正是这个坏毛病毁了他的一生。加上“文革”期间又因父亲戴上一顶黑帽子,这一晃就人过三十,真正是一人吃饱饭,全家不饿肚,索性破罐子破摔。虽说脑袋并无大碍,但身手却扛不得劳力活,又大字不识一个。天长日久,终于沦落为一个吃百家饭穿百家衣的人了。一九九年七修家谱时,族人在一破庙里找到他,想让他出两块钱,留个香火名份。因为按照族规,不论贵贱不出人头钱是不能上谱的。他只回了一句话:“我的祖宗断了香火活该”。二一四年,族里组织清明节联宗祭祖。念及本是同根生,尊卑无相忘,减去五分之四收他十块份子钱,他还是只回了一句话:“我的祖宗什么时候保佑过我”?

戊戌狗年立春早,才农历二月二十就是清明节。狗儿忽然变了个人似的,掐着指头算了又算,才过了元宵节,就欢欢喜喜来到族兄家,打听做清明的事。因为身材矮小,又有风湿性关节炎,所以一件特制的羽绒服已经罩住了膝盖,看上去倒更像是一件羽绒大衣,街上年轻人之间倒是很流行。脚蹬足力健老人保暖鞋,红底白杠杠很是显眼。自小那双似乎永远也睁不开的鸡屎眼,竟然清清亮亮流露出抑制不住的和颜悦色来。手上居然还拎了一箱伊利牛奶,说是带给侄孙侄孙女的,老兄弟的礼品就免了啊。族兄一家从上到下八个人,一时反倒被弄傻了眼,竟然一个个都有些手足无措。就连年已八十七岁风里雨里几十年来见过多少大世面的族兄,出语一时都难免有些结巴。过了半晌,才大致弄清楚其中的原委。

话要回到大前年,也就是二一五年。村里通过危房改造,让他不花一分钱就住进两间新房。坐北朝南干爽透亮,既不用担心发洪水,也不用担心山体滑坡,而且出门就是马路和路灯,还有养眼的花花草草。大概是九月份吧,让他到村里生态农业有限公司帮助放牛养鸡,年收入加入股土地分红两万多元。前年正月,还为他安排了家庭签约医生,什么重大疾病慢性老病老年人常见多发疾病,放心治疗,全年下来自己总共花不了一千块。去年又上了光伏发电,坐在家里靠晒太阳都拿钱。他特别清楚地记得扶贫队长特意告诉他,全村贫困户户均产业三点四个,他一个人竟占了四点三个。国民党害得我家破人亡,阶级斗争压得我直不起腰,大呼隆搞得我游手好闲,那时候有没有祖宗,如果有怎么不保佑我?如今我一个无依无靠根本不能自食其力的人,无儿无女又常年百病缠身的人,也像大家一样有了自己的钱袋子,过上了无忧无虑的好日子,哪天两腿一伸的时候也可以含着笑闭眼睛。同样是一个祖宗,怎么现在才想起了也要保佑我?无非是赶上了党和国家的好光景,无论如何,今年族上做清明也捎上我一个吧,我一定要去磕三个响头,说几句心窝子里的话。

好不容易盼到了清明,头天夜里狗儿一夜辗 转反侧无法安眠。虽然父亲长得什么模样他毫无印象,一样印象模糊的母亲是死是活也毫不知情,但好歹也算留下了自己这条根。有了现在这个像样的家,回头跟族人们求情,在侄子辈里续上一个过继的儿子,应该是有人家愿意的,这香火也便续上了。天才朦朦亮,他便穿戴整齐,打开家门,守望着其实要等早饭以后才能出发的合族宗亲。那情景,仿佛不是要上山里去做清明,倒是像在目送或者迎接自己欢天喜地车去车来的子子孙孙。

(宿松县人民法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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