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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忆去赵岭拜年 吴振华  

2017-02-05 10:02:23|  分类: 故乡记忆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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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忆去赵岭拜年


吴振华


    有人说:“因为一个人,惦记一座城。”这必定是城里的那个人承载着你人生的某种愿望,在那里你能找到属于你的温馨与快乐,他(她)是你最值得信赖并依靠的精神支柱。因此,人们靠相互的微温抱团取暖,通过缘水而居的方式聚集成村落,而每一个村落里必定有一个灵魂性的人物,其言行举止和精神境界不仅影响他的家人,也对外围的世界产生遥远的映射。赵岭村的赵爷爷就是这样的人,他是我年轻时代的精神导师,每当大年初一一过,我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去赵岭给赵爷爷拜年,在他家感受文化氛围的熏陶,那种过年时节全家学习、劳动的情景仿佛历历在目,那种奇妙温馨的感受依然记忆犹新。

    1981年大年初二。

    一场百年难遇的大雪,将陈汉老区的千峰万壑覆盖得严严实实,平日里突兀陡峭而棱角分明的山峰一律变得温柔圆润;梯田梯地隐藏起田埂和地坝,山谷间的田野则是一平如砥,千里一白;高大雄伟的苍松翠柏,风姿绰约的萧萧凤尾,都垂下它们美丽的头颅,作弯腰鞠躬状,像胖囡囡一般,憨态可掬;清凛凛的雪后寒风,穿越溪谷与丛林,迎面扑来。但是,这一切都不能阻止我前往赵岭的坚毅脚步,因为那里有我渴望的温馨。

    我背上母亲为我准备的礼物——两斤腊肉、一斤冰糖和一盒糕点——怀着兴奋急切的性情,拄着一根水竹杖,沿着雪野里的人行脚印出发了。

    出门就是大山阻拦,但我的意志很快就征服了和尚尖延伸下来的上屋凹,那是海拔五百米的一道平顶山梁,站在山顶向西北眺望,雄峻矗立的峰峦丛中就隐藏着赵岭小村。这山脚下有一段著名的险路——夹石岩——仅二尺来宽,左边是陡峭的山崖,右边是百尺深涧,此刻叮咚的山泉已经寂然无声,都被严酷的厚冰封堵了喉咙。再前行,就是风光旖旎、姿态婉约的廖河冲,两岸村落成片,炊烟点点,沿河的石路蜿蜒伸进象鼻弯的老鹰涧,这里两边都是数十丈高的石灰岩,你偶然仰头观瞧,一定感到惊心动魄,因为那些危如累卵的巨石,似乎摇摇欲坠,又如猛兽奇鬼,森然欲搏人,且溪涧中冷风飕飕,即使酷暑夏季也令人毛骨悚然!我无所畏惧地穿过了老鹰涧,走上了通向八斗坪的上岭路。这里山腰间的梯地都种着成片的漆树——令我畏惧的气味独特的经济木材,此刻漆树们一律掩埋在雪堆中,并没有散发出奇怪的味道。

    绕过数道山梁,来到了一个叫“紫树坞”的村子。但这里并没有成片的什么紫树,倒是遍地苍松翠竹,尤其那深邃的山坞,密密麻麻都是数丈高的筼筜竹,黑洞洞阴森森的山坞中一条一米来宽的小路,横贯山腰穿过竹林,路上除了行人的脚印,还不时可以看到野兽快速奔跑后留下的印迹,给人一种原始森林的印象。穿过漆树坞的横排路,又是斜斜的上岭路,真如古人所说:“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果然,在通过两面陡峭的山峰豁口之后,一条弯弯的石级小径,伸进一个别有洞天的山涧,这里就是著名的赵岭村。村口是一条数百米落差的深涧,蓄水池大坝外面可见两根巨大的钢铸水管,原来是高山峡谷里的水电站,一到夜晚,万家灯火衬托着这静谧的小山村,别有一番风采。

    在行走五六个小时之后,我感到浑身汗涔涔的,远远就看见人家大门口贴着红色的春联,听到村子里传来零星的爆竹声,展示着新年的气象。同时,也看到赵爷爷和我的恩师赵老师站在高处阳台朝谷口张望,也许他们认为这个点我应该到了。我老远向他们挥手致意,赵爷爷笑眯眯地说:“小吴到了。”在一片和乐融融的祝福声中,我跨进了赵爷爷家的大门。说来真巧,我刚安顿下来,门外传来一个清脆洪亮且率真惦念的声音:“赵校长、赵老师新年好啊!振华来了吧?”原来是老同学胡昌延到了,他从高龄南下,我从方山北上,几乎同一时间赶到了精神圣地——赵岭。

    赵奶奶赶忙张罗饭菜,赵爷爷在灶下阁栏烧火,我和昌延端把小椅子,围在赵爷爷身边,一边帮他烧火,一边讨论问题。他随身带着报纸,《人民日报》《光明日报》《安徽日报》是赵爷爷长年订阅的,对社论很熟悉,对国内国外大事了如指掌。我们自认为思想比较新锐,尤其胡昌延同学,是哲学迷,随身带着马克思、恩格斯的著作,大谈青少年修养和现实黑暗方面的问题,总是一副振振有词的雄辩家模样,我则对文学作品比较感兴趣,喜欢谈论刚发表的有关伤痕文学的小说,也对现实愤愤不平。赵爷爷就一边开导我们看问题不能只看表面,要看到积极的深层内容,一边还用报纸卷成的筒子轻轻敲打我们的头,和善地说:“你们小说看多了,负面消息看多了,思想有点小问题啊!”赵奶奶在灶台煮菜,对我们的讨论不感兴趣,就埋怨赵爷爷说:“两个孩子刚进门,你就要进行思想教育,让小吴小胡休息休息呀!”赵老师是教物理化学的,对哲学之类也不感兴趣,就带着上初中的弟弟小凤去门口的水塘收集沼气,回来后用打火机点燃瓶口的沼气,并告诉小凤沼气是甲烷,燃烧后生成二氧化碳和水,并写出分子式,他们在进行化学实验。那时巧云最小,很乖巧地跟着哥哥们看热闹,滴溜着一双圆圆的黑眼睛。那个身材精瘦、书生气息浓重的凤起叔叔则躲进村公所一间安静的房间自学英语去了,说是准备大学毕业后参加托福考试(后来终于成功了,去加拿大埃德蒙顿攻读博士学位,现定居美国,成了终身教授)。赵老师大哥是玩狮子灯的高手,此时已经在外村表演。赵奶奶和善热诚,不一会儿热腾腾的饭菜就摆满一桌,我们于是围在赵爷爷周围享用美餐,一边吃还是一边谈论问题。总之,这是一个学习气氛浓郁的家庭,在那时是非常罕见的,他们不喝酒抽烟也不玩牌,即使过年的时候,都是洋溢着书香。长期的熏陶,必定会产生深远的影响。现在想来,那是多么难得的一种机缘啊!下午似乎很短,聊着聊着天色暗下来了,于是赵爷爷生起火盘,拿一把铁火钳拨弄赵岭最好的栎炭,客厅里暖洋洋的,我们围坐在一起谈现实人生,谈未来理想,谈学习体会,谈新年计划,感觉是海阔天空,四周洋溢着一种催人奋进、积极向上的氛围,我当时确实感到一种温馨的幸福。至今想起那简朴单纯、朝气蓬勃的场景,还觉得是人间最美的风景,尤其看到当下被金钱奴役后的山村,民风衰败,物欲横流,亲情淡薄,缺乏理想,四处弥漫着读书无用的气味,就不由自主地怀念那时的敦厚纯朴,怀念那时人心的清澈透明。而能够营造这种深厚文化氛围的核心人物就是赵爷爷,是他的精神操守和人格魅力,在构建自家浓厚学习氛围的同时,也影响着他身边的人。他是我见识过的最忠诚的共产党员,从不为自己谋私利,也不计较工作条件,堪称兢兢业业为人民服务的好公仆,尽管他是我们师范时代的校长,但永远和蔼可亲,从不摆架子,对待学生就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即使过年的时候,也从不放松学习,并时刻关心学生们的思想动向。

    夜晚的赵岭,仿佛远古似的静谧,在赵爷爷家的小阁楼上,我与昌延兄继续促膝长谈,共同的志趣和理想,渐渐加深我们之间的友谊,这种发源于赵岭村的兄弟情历经三十多年的考验,依然坚如磐石。

    此后数年,我们还是正月初二去赵岭拜年,实际上是去精神圣地接受一次洗礼,感受赵爷爷家浓厚的文化氛围。随着赵老师成家、凤起出国、小凤考上大学、巧云出嫁,赵爷爷也搬进了城里,我们再也没有去过赵岭了,但心里永远荡漾着发源于赵岭的那股暖流。赵岭的山水雄峻与婉约交融,多产奇伟男子和温柔女子,我认识的何家孪生兄弟及侄儿雪松(我的学生),赵家的芝兰玉树,都是后来的风云人物,赵家第三代赵旦已经读完博士进入中科院工作了,可以预见将是大有作为的科学家,我想都与赵爷爷的精神人格紧密相关。

    赵爷爷,名长勇,于2012年5月10日,与世长辞。他是关心学生关心儿孙后代的和善导师,更是改变我命运的人,我们应该心存感激。他去世时,我在芜湖穷忙,未能亲临哭祭,唯以一副挽联寄托哀思:

     赵岭耸巍峨,仁厚忠诚一辈子,辛勤耕耘,为国家为人民鞠躬尽瘁,思想光辉好榜样,惜哉人间顿失真公仆;

     长溪涌绿漪,德泽滋润六十年,努力浇灌,替儿孙替学子沥血呕心,襟怀坦荡大君子,痛矣吾等永怀圣恩师。

     尊敬的赵爷爷,愿您的英灵好好安息,并荫庇您的学生和家人吧!


                                                          2017年2月3日·立春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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