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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的绝招——请你去帮我拿一下粉笔 吴振华  

2017-02-04 09:50:40|  分类: 故乡记忆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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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的绝招

——请你去帮我拿一下粉笔

吴振华

老师有时候很偏心,想出很多绝招,但这对学生的伤害却非常大。我的三十年教学生涯中肯定有很多伤害学生的地方,谨以此文对那些曾经被我无意间伤害的学生表示深深歉意。以上算作序。

让时间退回到三十年前。这是印在我内心深感伤痛的一件小事。

我读师范的第二学期开学了。那是我最苦的一个开学,因为家里实在没有钱,我只好在正月初八那天步行去二十多里外的二郎镇搭车到县城上学,当时下了大雪,所有的山都覆盖着厚厚的白雪,刺得人晃眼,那些树木竹子一律低垂着头,仿佛喘不过气来,天空灰白阴暗,好像随时还要下雪的样子。我只有母亲给我的二元钱,必须交的八元钱学费父亲都拿不出来,所以,我走的时候,他干脆也不起床送送我,我想他一定是相当内疚,怎么一过了年每每总是身无分文,连孩子的学费都交不起呢?而弟弟妹妹们的新学期学费那是必定要拖欠到该年的除夕之前,这已经成为很多家庭的惯例。如果学校催缴学费力度过大,那么这些家庭肯定会选择退学。在那样的年月,读书并不是最要紧的事情,活着才是最重要的。至于念书有没有出息,那太遥远,许多家长没有长远的眼光。而我已经考上了师范学校,转了户口,一毕业就能够去上班拿工资了,交的学杂费也不算多,每学期八元钱。应该说,不应该拖欠这学杂费的,但是那一年确实遇到了困难,家里真正拿不出钱,我只能很委屈又无奈地去上学。父亲叫我向老师报告家里的窘况,

赊欠一下,一个月后他一定亲自去学校交钱。我怎么向班主任开口呢?

不敢开口,是因为我很害怕班主任贺松儒先生。贺老师是遭受文革折磨的幸存者,老婆和孩子都离开了他,仅剩孤身一人,我记得当时他房间里住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开始以为是他的女儿,他们相貌相差很大,原来是他的侄女,料理贺老师的日常生活,据说是贺老师答应退休之后让她接替(即国家在贺老师退休后,将他侄女解决户口农转非并安排工作,当年这是很大的事情)。贺老师的住房在我们宿舍对面,我们常常看到他晚上很晚还亮着灯,有时候是备课,有时候则是由于失眠的困扰。加上他有严重的哮喘病,发作的时候非常痛苦,往往咳嗽得天崩地裂,几乎所有的宿舍都能听到他在咳嗽,等到终于将那口恶痰吐出来了,才能安静一会儿。过不了一会,又是新一轮天翻地覆的咳嗽。他咳嗽的时候我们的心也纠在一起很难受,我想他侄女肯定也很难过。我们谁都同情贺老师,但没法减轻他的痛苦。

贺老师高度近视,眼镜片像瓶底那样厚,他总是从眼镜的横框边上看你,很是让你惊悚。他的嘴唇很厚,方形的脸,很黑,如果他不笑,你是非常怕他的,好在你认真读书的时候,他会侧着头对你微笑,让你觉得他很和蔼可亲。贺老师非常喜欢王、朱、姚等同学。王同学不仅长得漂亮乖巧,而且发音准确,是校广播站播音员,朗诵唐诗非常优美,作文水平也高,语文成绩名列前茅,当然成为贺老师最喜欢的学生;那朱同学主要是乖巧加上活泼,字迹清秀屡次受到贺老师表扬;姚同学则不仅学习好还对贺老师很尊敬,正月还到老师那里去拜年什么的,贺老师当然也很喜欢他。我是最不受贺老师看好的学生,主要是我对数理化感兴趣,非常讨厌枯燥的语文课。尤其害怕贺老师那样分段、概括中心思想的一套模式。像他讲王愿坚的《党员登记表》这篇小说时,竟然分了四十多段,那段意我

至今也弄不明白。一篇小说分析人物形象和故事情节之后,不就自然弄清主题思想了吗?他讲古典诗词据说是有相当水平的,因为他也搞一些古诗词创作,还创作了长篇古典小说《周穆王演义》。但我对他讲古诗词,唯一的印象是看谁最先背出来。我唯一受表扬的是他讲苏轼《念奴娇·赤壁怀古》,当他逐词逐句讲完原词之后,突然问:“有谁能够背下来吗?”我举起了手。我一口气背出了这篇名作,全班同学无不惊叹,贺老师侧着头微笑说:“很好。不错。请坐下。”我的记忆力确实比较好,后来一个星期背完了《唐诗一百首》,接着还背了《汉语成语词典》3000条。

这次表扬之后,我就遭到贺老师严厉的批评,原因是我的作文太差,而且态度极其恶劣。那是一篇名叫《我最尊敬的人》的作文。我还是照搬文革模式,说我最尊敬的人冒着严寒跳进钓鱼台水库去救人,最后救起了落水者而自己则不幸牺牲了。不幸的是贺老师先找到胡昌延和祝世荣两同学调查,掌握了确凿证据后再找我。开始我还狡辩,当他拿出胡昌延和祝世荣的证词之后,我才低下了头。贺老师拍桌子厉声说:“我生平最讨厌撒谎的人!不诚实这还了得!”然后,他翻开我的作文说:“你看看你,写的什么东西?!除了撒谎不诚实不说,你看你的错别字,多达22个!”他把作文本甩给我愤怒地说:“重写一篇!滚出去!”我低头红着脸,万分羞愧地离开了贺老师的房间(这是我唯一一次进他的房间)。我感到了空前的羞辱,他竟然给了我—50分,还有计算过程。得分60,减去22个错别字110分,得分负50!评语里还要求每个错别字抄写50个。我花了一个星期的时间再写了一篇作文《一支珍贵的钢笔》,又是虚构的,但贺老师没有也没法再去调查,因为那支钢笔是我家里的东西,还是一个老红军送给我爷爷的,最后我又让那支钢笔丢了,所以不需要拿钢笔来印证作文的真实性,贺老师

给了我80分,主要原因是誊写工整,没有错别字,评语里还有“结构合理”的赞扬。尽管如此,我还是没有学习语文的兴趣,主要是害怕他才认真学习语文。

第一学期终于结束了,我的语文考了75分,很低。所以我的总分刚好排全班第八名。开学第一天,我不仅没有向贺老师报告家里没有钱交学费的事,还没有去报到。上第一节课时心里很慌张,谁知这一节不上课,是评上学期没有评的“三好学生”。黑板上出现了九个名字,我排在第八名,我后面就是贺老师很喜欢的姚同学。三好生名额恰好是八个。如果我是第九名,估计就很容易评定了。该死的我是第八名,贺老师并不希望我或者说在他心目中我根本就不配当三好生。所以要实行差额选举。大概是不想让我难堪,这时贺老师对我说:“你去办公室拿一下粉笔。”我以为老师信任我,就跑得飞快,但是当我拿回粉笔之后,黑板上只剩下八个名字了,姚同学排在第八,我的名字擦掉了。我心里很难过,倒不是因为没评上三好,而是因为老师竟然这样愚弄我,他太不公平了!我由此很看不起他,他在文革期间受了那么多的委屈,却又这样制造新的委屈。

幸好,二年级时贺老师退休了,语文老师换成了刘仲鲁先生,这是一个文学修养很好的先生,他自己还创作小说,分析小说人物形象非常精彩,也没有繁琐的分段、概括中心思想的僵化模式。我的语文成绩突飞猛进,我就是在他的影响下背完成语词典的,我的作文常常得高分,最后我弃理学文,可能因为他的缘故。毕业时我的语文竟然破天荒考了95分。

贺老师退休后,虽然也经常能看到他,听到他惊天动地的咳嗽声,但我再也没有跟他有过任何交往,一直到他去世。

去年,是毕业三十年同学聚会,看到吴学刚先生、高岩先生、胡金留先生、余世忠先生、胡洛熙先生、胡刘东先生时,我还是感到了人世的沧桑巨变,因而

十分怀念已去世的石岩先生、贺松儒先生。晚上我写了一首小诗怀念贺老师。《怀念贺松儒先生》:“温厉儒雅人,松筠节骨贞。遭逢文革难,仅剩一身存。严冬常气喘,酷暑盗汗侵。服侍唯侄女,关怀待远亲。病重犹上课,闲暇书画频。著作穆王义,八骏托精神。长天浩气满,追怀入幽冥。”谨以此诗略表惦念。愿他在天国好好安息,我想告诉他我不再在心里计较那件事了。

2015年6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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