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瘫 娘 吴振华  

2017-02-03 09:15:28|  分类: 故乡记忆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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瘫 娘

吴振华

瘫娘,是一个裁缝。

她不能下地走路,终日坐在她家朝北的小窗口蹬缝纫机,她做的都是些人家不急用的活计,诸如旧布改做小孩的衣服,补破了的裤子,改扣眼,换拉链什么的。瘫娘好性子,不着急,反正一日24小时,有的是时间。

窗外是村子里通向山林、田野及菜园的一条路,一年四季,男男女女,大人小孩,川流不息地路过窗前,扛松树、挑粪桶、挖山芋或担稻子的汉子们累了,都喜欢在路边用叉拄撑着扁担歇息,一边用毛巾擦汗,一边看看瘫娘白皙的脸和修长的眉毛。瘫娘总是笑眯眯、乐呵呵地看着来往的人群,她喜欢看人们忙碌奔波的样子,但她从未走出过那个小小的房间。

瘫娘的脸白皙细嫩,大约是长年不见日光的缘故。年轻的光棍汉常常趴在窗棂前,跟她说些风流话,瘫娘并不脸红,她似乎傻乎乎的很喜欢听。但她的母亲看见了会出来撵走这些二砬子货。

瘫娘的手很巧,裁缝活计一学就会做,她也喜欢绣花,特别喜欢绿色和红色,他绣的碧叶粉荷及绿叶牡丹非常可爱,曾经得村里到著名的刺绣名家——我的奶奶——的高度赞赏。奶奶常惋惜地说:“瘫娘,要不是腿脚坏了,准能找到一个好婆家,人长得那么标志,老天瞎尽了眼睛。”奶奶喜欢瘫娘的丰润白皙,说她

的圆润的瓜子脸是十分福相的,要是瘫娘健康,奶奶说一定帮他做媒。

瘫娘最喜欢女孩和男孩子。女孩子喜欢看瘫娘做衣服,要是扣子掉了,瘫娘会帮她们逢上;男孩子喜欢看瘫娘露出雪白牙齿时的笑容,喜欢听她温柔和善的说话声音。

在那样的年月,一般人家是买不起缝纫机的,而瘫娘家竟然有两台,瘫娘的二姐巧娘就是四边村里远近闻名的大裁缝师傅,一年四季东家请西家接的,不需要上山下田干苦力活,却能够吃千家饭,很有尊严。瘫娘只能帮衬着姐姐完成白天不能完成的锁扣眼、钉扣子之类的活计。每个月,姐姐会给瘫娘一些零花钱。

瘫娘没有什么花费,她的零钱花在我们这些喜欢她的孩子身上,她非常相信我。总是说:“华嘞,你去小店里给我买个线团子,然后买一毛钱糖果来。”我飞快的帮她买来线团子和五个糖果,她含上一颗,四个分给我们。我们就陪她说说话,然后就坐在窗台下面的壁角里,玩石子和扑克。玩石子,有“拉长三”的高难度技巧,三次不成功者会受到赢家的惩罚,瘫娘会给受罚者发一颗糖果,因此,瘫娘的窗外是我们的乐土,只要母亲不逼我们去田里地里,我们都会不由自主的跑到瘫娘的窗前去玩。

有一次,瘫娘的线团子滚到床底下去了,她喊我进她的小房里去帮她,我是唯一进入过她房间的小男孩,她摸着我的头,给了我一毛钱并两个糖果。她的房间整洁干净,带着一种特殊的香味。

寒来暑往,几度春秋。风霜雨雪,花飞花落。瘫娘一天天长大,早过了该出嫁的年龄。她的大姐、二姐和妹妹都相继出嫁了,瘫娘还是每天呆在窗前做缝纫的活计,乐呵呵的看着窗外来往的人群。

人生有聚有散。那些陪她说话的孩子又换了一批新的啦,我们都长大了,而

瘫娘还是寂寞地孤守空闺。

瘫娘的父亲是一个吃国家粮的先生,在外地校书,斯斯文文的,很少跟人家说话,而她的母亲是一个非常日帖和善的女人,她成天担心瘫娘会憋出病来,于是央求我奶奶给瘫娘说媒。

奶奶笑眯眯跟瘫娘说了些什么话,就四处给瘫娘找婆家。终于,在离瘫娘家二里地的一个姓廖的大屋场,找到一个忠厚善良的老光棍汉,说好了不要任何彩礼,只要永远对瘫娘好就行了。那汉子觉得是十分幸运了,就在一个春光明媚的季节娶走了瘫娘。随着瘫娘的出嫁,她的闺房的窗外,从此变得很寂寞,我偶尔经过窗前,看到那扇已经布满蛛丝的窗户,总有一种今昔之感。那里,曾经是孩童时代的乐土。

我再也没有见过瘫娘。

只听说她的结局很好,那汉子对她很好,瘫娘生了一个儿子,后来考取了解放军第四军医大学,发誓要治好他母亲的瘫痪病。

而今,瘫娘能够站起来么?她有那么好的儿子,我想瘫娘一定好起来了。

瘫娘一定会好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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