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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毛祭 吴振华  

2017-02-03 08:47:06|  分类: 故乡记忆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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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毛祭

吴振华

春天又来了,兰花又开了,五毛,你如今在那里呢?

你踏着春草,捧着鲜花向我走过来吧,我可没有忘记你呀!

五毛,你现在该长一岁了吧?如果没有那一扇该死的门隔着我们,我真想看看你,看你那恢复了健康的黑眼睛,看你是否胖了些,真想摸摸你那焕发了童彩的红脸蛋;真想听听你那咯咯咯的笑声,想听听你肆无忌惮的哭声;真想抱抱你,亲亲你。五毛,我可还没有抱过你啊。记得有一回你要我抱,我看你实在太脏,竟拒绝了你,现在觉得多么遗憾!五毛,你也记得我么?也想念我么?

老实说,我开始并不喜欢你,你体弱多病,又喜欢哭闹,老是红肿着双眼,眼角因过度脱水而裂开,形成大大小小的沟,那样子真叫人害怕。特别是走路,随时都可能摔倒,姿势笨得像只鹅。有时候碰到不顺心的事情,你就无休无止地哭,泪水不停地流,嘴角、鼻孔、耳朵里、衣襟上到处都是,而且沾着从地上滚起的灰尘,那执拗的样子真叫人生气,谁也不能劝你,只好让你一个人哭够了,没味了,再抹抹泪珠爬起来,做小游戏。

然而,你有那么好的环境和条件。出生在世代书香的门第,祖上是清代的探花,家里藏有很多古籍。爷爷、爸爸都是读书人,温文尔雅,慈眉善目,妈妈、姐姐、哥哥都非常宠爱你。可是,你却那么可怜。当你的母亲告诉我你害了那可恶的“癫痫”病并且常常“摔跤”时,我是多么震惊,我似乎理解了你优渥中的不幸,我开始真正同情你啊!

五毛,还记得第一次我们见面的情景么?你抱着你母亲的裤管,怯生而羞涩地瞪圆了眼睛,打量着我这个陌生人。你母亲要你喊我“吴老师”,你不敢叫,却把头转向一边笑了,眼睛眯成一条线,露出一排小黄牙。我掏出糖果送给你,你似乎很高兴,接了糖果,末了终于喊了一声“吴老师”就跑开了。五毛,你真纯朴啊,那糖果甜吗?

五毛,你还记得么?

那是个大热天,我又来到你们家。你穿着小汗衫,小裤衩。满身的红点点,满头的大汗,染涩了满头的浅发,散发出一股不好闻的味儿。你身子胖胖的,样子挺活泼,可是眼睛却令人遗憾地没有光泽,老是流眼泪,总是喜欢用右手手背去揩眼角,眼角弄得通红可怕。我又给你买了糖果,你爬上靠椅,看墙上相框里的一张照片。那照片上有一丛绿竹,竹前站着一个你刚刚认识的人,你在看他。这时,你母亲问:“五毛,这个人是谁呀?”

“他!”你的小指头指着我。嘴里含着糖果,腮帮子鼓起来。

“他是谁?”你母亲启发你要你说出名字来。

“吴老师。”你笑了,眼睛眯成一条缝。

你母亲告诉我,你常在相片下面自言自语说:“这是谁呀?”又回答说:“是吴老师。”你常常想起我么?我在你心中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么?五毛,我喜欢你。

五毛,你还记得么?

我到你家吃饭,你真乖,从不上桌子夹菜,总是由我捡择给你。像你这样有病又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如此听话真是不多见啊!那一次,你坚持给我夹了一块肉,我高兴地接过来吃了,你是那么高兴。在我们哈哈的笑声中,你却懂事地端起小碗一旁去吃去了。你真讲理,真聪敏,可惜那该死的病魔总是缠着你。真遗憾。你母亲说,前几天你又“摔了一跤”,你是刚刚病愈啊!

五毛,你还记得我们相处的最后的日子么?

你爸爸把你带到学校里来住,你大姐已经到外地远方求学去了。你一边念书,一边养病。你吃了爸爸拐弯抹角托人弄来的猫头鹰,又吃了爸爸托人从北京买来的老鼠屎一样粒粒乌黑的药,你的病居然奇迹般地好起来了,脸膛红润润的很有光泽,眼睛不再流泪,一双眸子乌亮亮的。谁都感到你“活”了,行动也灵活自

如了。你恢复了你应有的健康,你的童年放出了灿烂又芬芳的光彩,而且半年没有再“摔跤”。谁都松了一口气,以为从此就风轻云淡、平安无虞了。那一回,你跑到我的房间玩,我教你写“1”,你一口气写了二十个;又教你写“2”、“3”、“4”、“5”、“6”、“7”,写到“8”字就写横了起来。你是那么爱做你喜欢的事情,又是那样天真而听话。我抱着你的手写你的名字“梅凌云”,你的手软乎乎,像个肉团子。你现在会写自己的名字么?五毛,可惜呀,你只读了半年书!

五毛,我们谁也没有料到你会遭此不幸,都以为你的病全愈了。记得那一次的兰花么?这支花是我们永远的纪念品。那是兰花正开到末期的暮春季节,我的窗台上养了一盆兰花,正娇吟吟地盛开了,也正像你一样鲜嫩的小姑娘,向四周散发出雅洁的芬芳。你从教室里回来,路过窗前,正要伸手去掐那兰花,我发现了,慌忙说:“五毛,不能掐她,掐断了她就会死的。”你很懂事地缩回了手。歪着头望着我,很不好意思。“我给你一支兰花,好么?”

“给我一支花?”不将信将疑的问。

我从办公桌上的花瓶里取出一支水养的兰花送给了你。你是那样小心翼翼地跑回家,向你的爸爸和哥哥报告。虽然那只是一朵残了的兰花,我想你幼小的心灵得到了巨大的安慰啊!你把花插进没有水的空瓶里,她孤独又寂寞,你知道你在害你心爱的兰花吗?

两天后的中午,你的病突然发作,你跌跤触在一颗杉树上,在地上乱斗乱动,没有一个老师在学校里,惹得许多同学来观看,并说“五毛在玩把戏”。谁都不知道你在痛苦挣扎,谁也不知道去拉起你。你不能动弹了。你三姐哭着喊来了你爸爸,当你爸爸叫来医生时,你的小脸变成了青白色,皮肤里打不进一滴药水;你的呼吸十分微弱,鸡毛在你的鼻翼口也不动一下。后来,人们只好把你抬到医

院去了。那枝兰花还没有全蔫。

你就一直再没有醒来,永远去了,去到了另一个世界。你的爸爸哭得死去活来,他的一双眼睛又红又肿。你的哥哥和姐姐失去了心一般。你的爷爷和母亲昏了过去。你去了,留给我们的是一片黑色的悲哀。那时,你的大姐还在外地读书,也许她还以为你健康得很呢!

五毛,你有什么遗憾的事么?还有一些什么没实现的愿望呢?你太小了,来不及体验人间复杂的人情味,就白云般轻飘飘去了,不留下一丝影子。只把你纯真的不幸的形象深深刻在爱你的人们的心里。啊,五毛,我很想念你,你的笑声,你的哭声,你的黑眼睛,你的胖小手。

五毛,春天又来了,兰花又开了。你看,你家门前水库的水真绿啊,你熟悉的小船在水面上来来去去;你看,山上的草绿了,你熟悉的山花五彩缤纷点缀在草丛中,蝴蝶漫山遍野都是。你再看,兰花的翘舌多么可爱啊,你还要一支么?

五毛,我对着空谷喊你,对着悠游的水面喊你,对着没有边际的蓝天喊你,你听见了么?你答应我呀!你摘朵兰花,踏着春草来吧!五毛,我们都想你啊!你今年应该七岁了。

五毛,你记得爱你的人么?

五毛,你记得爱你的人间么?

五毛,你那里生活好么?

五毛,你向我走来吧!

1987年2月2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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