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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 山 纸 吴振华  

2016-03-07 09:22:19|  分类: 社会生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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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 山 纸

吴振华

一、方山纸的用途

   “方山纸”是一种用竹麻纤维人工制造的裱纸,松黄润滑,颜色柔和,光亮可爱,可燃性极好,点燃之后,冒出一股浅蓝色的烟圈,泛着一种纯天然的特殊香味,雪白的烟灰能与草木灰一起作肥料,这纸可以算作是纯天然的无任何污染的工艺品,由于方山村家家造纸,又加上纸质上乘,因此远近闻名,主要销往湖北黄梅、黄冈、浠水、罗田、阴山一带,当地的老百姓及其寺庙都称为“方山纸”。

   方山纸的用途广泛。第一种作用是助燃,在我记忆中,儿时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去东屋奶奶家取火种。奶奶是一个很会生活的人,她家不仅干净整洁,食物丰富,时新蔬菜水果摆放整齐,橱柜里充满袋装的当年新鲜笋丝、笋衣、辣椒角、扁豆丝、豆荚、萝卜丝和梅干菜,而且成为几乎整个村子的火种发源地,因为她家再困难的时候都会储藏火柴,即使火柴偶尔用完了,爷爷抽旱烟,他的烟袋上有火镰,那磨得晶亮的钢片在吊坠白火石上一摩擦,喷出强烈的火星,不到一分钟,就能将贴在石头另一端用方山纸做的“媒子”(方言。用一小块裱纸对折又对折成一根长条,也有搓成圆形长条的,点燃后拿回家再点燃灶膛里的干柴,或者农民在田间地头烧火粪时点燃稻草、秸秆、茅草之类,所以叫“媒子”)点燃了。方山纸的可燃性最好,点燃之后就不会熄灭,红色的火头渐渐下移,烧完的部分就变成白色的灰烬,如果你不动它,那么它会一直燃烧,直到变成一根白色灰柱。如果你想点燃柴火,只要轻轻一吹,那媒子就会冒出明火来,点燃干柴后媒子要熄灭掉,以防火灾,并留着余下的媒子下次再取火种。奶奶每顿饭都最先点火,因此她家的屋上冒起白色炊烟的时候,即使雄鸡还没有啼鸣,人们也就知道该做饭了。于是,三三两两的大人或孩子就拿着媒子去奶奶家取火种,如果是大人,奶奶准会跟他们说会子闲话,如果是小孩,奶奶则会给他们一颗糖或一个果子,因此,孩子大人都喜欢有事没事去奶奶家,何况每天的用媒子取火种是必须的呢。我儿时最喜欢去奶奶家玩,那时整个村子非常和睦,没有什么纷争吵闹,尽管生活贫困,但也原始简单,人们没有过多的欲望,就这么平平静静的生活着。

   方山纸的第二个作用是助祭。对于当年聚族而居的人们来说,除了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从土地和山林获取生活资料之外,就是节日祭祀和婚丧嫁娶等红白喜事了。对于祭祀和丧葬大事,方山纸就会大显身手,尽管它不是鸡鸭鱼肉猪羊牛等祭品,但是它是燃香点烛的重要的工具,更是冥钱的主要载体(冥钱,也叫纸钱,现在城市里有印刷品卖,当年我们那里的纸钱就是将方山纸裁成四寸见方的一叠,然后用一根钱凿在纸上敲击,凿出一排排有外圆内方的铜钱的印子,将其封包或折叠烧化,人们相信那烧成灰烬的纸钱会到阴间成为祖老或新逝者的财产,于是人们心安理得了),所以,家家户户储存一担两担纸以防突然之需,就十分自然了。过年过节或清明上坟扫墓或入庙进香的时候,都是方山纸销售的旺季,因此,人们做裱纸一定要赶在这些重要的节点之前完成,否则就会积压起来成为滞销货,影响成本的收回。

   方山纸还有其他的作用,诸如用来当手纸,用来垫床,用来吸潮气,用来练习毛笔字,甚至可以用来做数学题(我读小学时,就用圆珠笔在纸上光亮的一面,做过整本的计算题)。总之,方山纸成为我们生活中的重要伙伴,我们几乎离不开它。那么,它是怎样制造出来的呢?

二、方山纸的制造

   方山纸的制造工艺是代代相传的,虽然并不复杂,但是制造过程却是相当漫长的,一般来说当年的新生竹子必须等到明年才能做成纸。

   第一步,是破麻。每到春暖花开的季节,山林换上新装,各种野花在春姑娘的悉心照料下,争先恐后争奇斗艳,蝴蝶漫山遍野翩翩起舞,蜜蜂或者野蜂们在花丛中恣意吮吸花蜜,不时引来蜻蜓或黄雀的捕杀;地上密密的柴禾中,黑蚂蚁正在寻找理想的柴禾或草丛做窝,黄勍蚁则成群结队的搬运食物;嫩草青青,蕨基、楂茅、篓笃、秤砣、酸枣、乌饭子、野象栗、矮麻栎、常青藤等野生灌木也都长出了新叶,有的并吐出丝状花蕊准备结出野山果。总之,方山的所有的山峰溪涧都是一派欣欣向荣的美丽景象。正在这时侯,于去年冬天就早已孕育再经过今年春雨滋润的竹笋,都迫不及待地破土而出,短短的一个月之间,它们就争先恐后地挣脱笋箨的束缚,直冲云霄,向碧蓝明净的天宇伸展婴儿嫩手一样的枝叶,那迎风摇曳的身姿美妙绝伦。晚唐诗人李商隐曾这样描写嫩松:“有风传雅韵,无雪试幽姿。”我认为移来写满山的新生嫩竹也是恰当不过的。就在篓笃、秤砣的果子还是青涩酸溜的时候,酸枣树最早挂上了红彤彤的甜果,竹林里、山路边、荒地旁随处可见,正是放牛娃采摘刺果的好时间。在黄鹂、花水雀、铁麻雀、叫天子、野雉们呼朋唤友的歌唱声中,两年一度的破麻大戏拉开了序幕。

为什么是两年才一次呢?因为竹林和其他独生树林不同,竹子是再生的,地下的竹编会孕育出新的竹笋,大自然很懂得开源节流,竹林每两年必有一年新生竹多而密(称“当年”),另一年则少而疏(称“花年”)。花年要养,不能随意砍伐,当年则要伐,防止竹林太密,适量砍掉一些。一遇当年,破麻大军就开进竹林,父亲、叔叔和爷爷在竹林里砍伐那些生长得太密或者长成畸形或者被狂风吹折竹杪的嫩竹,根据疏密适当的原则进行,将竹子砍倒,然后断为六尺的竹筒,再破开成为一寸宽的竹片,一捆一捆堆积在路边,那些竹子枝条则由母亲、姑姑、姐姐们收集起来晒干当柴火。小孩子们则穿梭在竹林柴禾之间寻找能吃的野山果。总之,是一片其乐融融的场面。这成堆的嫩竹片运下山去,堆在麻窖边,任凭太阳晒干,由原来的青白色变成黄白色。然后在麻窖里灌入河水,将晒干的一捆捆嫩竹片淹没在水中,按照比例将生石灰倒进麻窖中,一阵呼呼啦啦的溶解之后,麻窖里的水变得很烫,这些嫩竹片将会在石灰水中渐渐腐烂,到了秋高气爽的季节再捞出来晒干,就成为松黄松黄并泛着清香的竹麻纤维了。这是方山纸的主要原料,家家户户都会储藏很多竹麻,准备赶做供年底大祭或明年清明节的新纸了。

第二步,是扎麻。就是将晒干的竹麻用水碓碾成粉末。水碓是原始的运用河水作动力的装置,一般建在河水落差较大的下边离河道稍远的地方,必须考虑到每年汛期河水暴涨的情况,保证大洪水来临时不会淹没水碓。水碓地基选好后,就会在其上盖起一个三丈多高的亭子,地上是坚硬的窝状石臼——碓臼,麻料就放在其中,正对着石臼的是几百斤重的石杵——碓头,石杵插进一根巨木凿穿的方孔中,巨木中部横穿在一个可以转动的木架上,然后在尾部装一个硕大的木制水轮,叶片承受河水的冲击时可以转动,通过杠杆原理与碓头联系起来,水轮运转一周,碓头就完成一次由升起到落下的过程,放进碓臼的麻料就在这碓头上上下下的起落中被辗成碎粉。在碓头运动期间,人的任务就是看护水碓并管理麻料,保证麻料正对着碓头,防止出现空碓现象——碓头撞击石臼。为了能够合理控制水量,一般沿河修建明渠引河水进入到一个蓄水池,再开导沟引水冲向水碓的水轮,导沟上有控制水量的木栏板,栏板能够控制水量大小,一般白天水量加大,水碓运行速度快,生麻容易碾碎,夜晚则放慢,水碓作用力减小,碾碎的麻则变得更加细腻柔润,这样缓急相济,才能做出上等的好纸来。一般情况下一百斤生麻需要24小时才能碾成做纸的粉末。

在理想的建造水碓的地方,除了放麻料的仓库——六到八只高一米多的料篓,一篓能放五六十斤麻粉——之外,还需要有休息的地方,一般是贴地的木制板床,上面有棉被枕头之类,旁边的木柱上挂着照明的马灯,还有做饭的简单炊具,因为路远的人来这里扎麻,必须夜晚住宿。水碓是公共设施,只要时间不冲突并交付微薄的维修费,谁都可以去扎麻,只是到了忙时,需要排队,所以夜晚扎麻就成为很常见的事情,在那满天星斗的寂静的夏夜里,在远离村庄的深黑的山涧中,除了哗哗的河水声,就是这水碓木轮转动的吱吱哑哑的声音和碓头高高扬起又落下砸在竹麻上的声音,偶尔也能听到轧麻人为驱赶疲倦与寂寞的对话或情歌,话语里充满对未来美好生活的向往,情歌中则洋溢着一种对异性的原始的冲动,那是一种多么原始的却带有诗意的生活啊!

第三步,是踩槽。就是将碾成粉末的麻料放进全部由巨大石板做成的底部不漏水的石槽里,用清水侵泡半天,然后以人工踩踏,直到成为糊状为止。这是看起来非常容易而实际上却异常艰辛、枯燥无味的活儿,这一步又丝毫马虎不得,因为只有踩踏到位,那麻纤维才能细腻匀称,做出来的纸才能光滑柔润,不容易破碎。

石槽建在紧靠河边只有两面山墙而厢壁敞开的三开间的房子里,房顶歇在人字架的驼梁上,这是为了采光和引水方便,敞开的厢壁处是对称的四个石槽,两两相连,小的石槽供踩料用,大的石槽就是捞纸的地方。小石槽底面是一米五的正方形,高一米二,两边有高度为一米三的两条能移动的木杠,人扶着木杠左右移动,然后换方向左右移动,保证能从两个方向将浸泡石槽里的麻料踩踏均匀。小石槽的旁边有一片竹子做的通水简,与外面的河水相连,可以将河水直接放进大石槽中。大石槽长约二米八宽约一米七,高一米五,底部有放水孔,旁边就是案板,根据纸簾的大小而定,一般是长一米宽七十公分的一块厚木块,一边有整齐的与案板垂直的两根木条,可以确定放簾的位置,其上有刻度,大致可以预测捞起的纸浆的高度,一般以两千张纸的厚度为准,太少和太多榨干纸中的含水都不方便。石槽边都有排水沟可以将捞纸、榨纸的废水排到外面的河沟里。房子里可以容纳两家同时做纸,两排槽的中间过道上安装有木制榨纸器械,只要将放纸的案板移到木榨之中,然后按下木榨上的杠杆,就会榨干捞起的湿纸里的水分。

这部分的介绍很琐碎,你要是有做纸的经验会很明白的。下面还是让我们开始踩槽吧。浸泡了清水的麻料里还有一些较硬的麻头,脚在踩踏时会感觉到,这就可以把它们清理出来,从左到右再从右到左,在有节奏的“咕咕”“咕咕”声中,麻料的纸浆从脚板和脚趾之间冒起来再踏下去,不断上下翻动,大约经过半天的反复踩踏就会感觉到柔润的糊浆在四处喷溅,如果脚感到酸胀,父亲会叫你停下来休息一会,然后继续。我帮父亲做纸最主要的工作就是踩槽,旁边的石条上放一台半导体,放着轻音乐应和着潺潺泉流,偶尔看看外面的青松翠竹、白云蓝天,也是一种难得的人生乐趣吧。

第四步,是划槽和捞纸。将踩踏好的纸浆用斗筲捞起,放进大石槽里,然后放进清洁的河水,等水面上升到一米三的位置要移开竹简,麻料按比例放均匀,再用一根一米五的短棍划动将纸浆翻起来,弄散。或者在大石槽的另一头吊一张五根齿的耙,在大石槽里来回划水,这样经过水碓碾碎又经过人工踩踏的麻料就变成了细碎的竹麻纤维,再用特制的纸簾捞起来,一次一张纸,一直到两千多张,积累到两尺高的纸坨,就可以用木榨榨干其中的含水,方山纸完成了从竹子到湿纸的华丽丽转身。

在捞纸前,还要放进一种很重要的辅料——榔叶汁。榔叶树是做纸的重要辅料,采下树叶,用沸水煮一下,捞起再放入加了凉水的木桶中,浸泡四五天,叶子就会变成灰黑色,浸出粘稠的汁液,这榔叶汁有很强的腐蚀性,捞纸的人既不能少了它,又很怕它,因为它既是重要的润滑剂,能使两张纸之间不紧紧粘连,轻轻一专,就会分开,可以说下一步的专纸全靠这榔液汁的妙用,同时,榔叶汁会使手叉发痒最后裂开,非常痛,严重时红肿难受。长期习惯后人体对它逐渐有抗腐蚀能力,就成为真正的造纸能手了。

   第五步,捞纸。大石槽的中间有一条倾斜的竹杠,是放簾床用的,纸簾——用极细的竹丝做成,涂上黑色油漆,乌光发亮,既防水又不粘纸料,按照特定的长度和宽度用细线将簾丝连缀在一起,两根簾丝之间有头发丝那样的间隙,能漏水却留住纸浆,这东西技术含量高难以自制,主要来自江浙一带——放在簾床上,左手高高扬起,右手放低插进水里,然后右手扬起,使含有纸浆的水刚好均匀的从纸簾上流过,这样平整的纸纤维就留在纸簾上,而水则从纸簾的缝隙里漏入大槽,一张纸就捞起来了,再取出纸簾,弯下腰反放在旁边的案板上,右手掀起纸簾,那张纸就贴在案板上了,只要榔叶汁足够,就不会粘连。这样,捞起、弯腰、反放、起簾,机械的程式化的动作会持续一周之久,因为一次碾碎的麻做一槽纸,一般捞纸要一星期,一百斤麻能造出六七担方山纸来。在音乐声中,观看父亲的很有架势的优美的捞纸动作,你能从单调中体会出他身体充满和谐的力的美,以及轻盈曼妙的技巧美。因为,他在单调的时间流逝里期待他的劳动成果变成家里需要的粮食、衣服和其他日用品,他的劳动是高尚的,有尊严的,因为这劳动意味着生存。方山人以特有的智慧,用灵巧的双手,辛勤劳作过着简朴的生活,世世代代就这样延续,他们生活在竹林里,决不靠简单的砍卖竹子过日子,一定要进行深加工,发掘宝贵资源最大的潜力和价值。

   第六步,是专纸。就是将榨干含水之后的湿纸坨竖起来放在椅子上,从左上角开始,将一张张纸专下来,放在地上预先放好的篾折上,这样将来拿出去晒干,就可以分开了。如果不及时专下来,或者专到一半就停下来,那么纸与纸之间就会紧紧粘在一起,永远分不开了,因为榔液汁润滑剂只有在纸湿的状态下才作用,一旦变干它就成为粘连剂了。所以每家开簾捞纸之后,奶奶、母亲、姑姑、姐姐、妹妹们会齐上阵,坐在公共的大堂厅,一人一个位置摆开专纸的战场。专纸有一个专用小工具——搨,用小树枝做成三寸长的像汤池一样的东西,一端是手握住的柄,另一端削成椭圆状翘起的形状,底面略为锅状弯弧,磨得很光滑,可以很自如的在湿纸光滑面搨来搨去,又要保证不划破纸面,经搨过的湿纸就会在两张纸之间留下一些空隙,利于将有搨痕的那张纸顺利专下来。专纸有很多专门的动作,首先是用指甲从湿纸坨的左上角找到第一张纸起簾的地方,轻轻掀开一个小口,然后用嘴吹入气,使这张纸与下一张纸分离,再用右手轻轻拉开,最后两手一齐使用很轻却很均匀的力量,干脆果断的将整张纸专下来,放在预先准备好的篾折上,如果遇到两纸之间太粘,就用搨将其变松,总之是想办法将一张张纸顺利分开专下来。整个堂厅都是吹呀搨呀拉呀的声音,间夹着说笑声,也有三三五五的小毛孩坐在地上玩石子的嬉闹声,其乐融融。尽管人们生活并不富裕,但是大家在一起精心劳作,那和谐的动作及劳动的成就感还是给人们带来许多欢乐的享受。一般来说,男人们白天捞纸,傍晚就有湿纸坨挑回家,第二天上午就必定是轰轰烈烈的专纸,由于方山纸用料讲究,榔液汁也下得充分,所以专纸的人几乎不费什么力就能把纸完整的专下来,方山纸之所以卖相好,就是因为几乎没有破损,张张完整均匀,松黄可爱,极受买家欢迎。

   第七步,是晒纸。专下来的纸还是很湿的,一摞一摞堆在地上,必须让太阳晒干。如果遇到冬天或长时间阴雨绵绵的季节,则要到焙房用木炭火烘焙晾干。焙房花费很大,在大集体时经常使用,单干之后,造纸规模都比较小,人们一般都选择太阳晒干。晒纸一般是十岁左右的男孩子们的事情,大人将专好的湿纸挑到有草坪的山坡上或者没有柴禾杂草的空地上,甚至路边,以十几张纸为单位一叠一叠放在地上,然后还要照看,因为有时起了风,会将纸吹得满天飞,这时就要捡来一些石块将纸压住;有时几家同时晒纸,则要注意不能让两家的纸混到一起。所以,晒纸实际上是连着看纸一起的活儿。一般早上晒的湿纸,到中午就基本上晒干了,也有一些表面干了底下还是湿的,就要翻开晒底面,叫翻晒。半日下午的时候,纸是彻底干透了,就要一叠一叠收回来,细心弄平整,整整齐齐叠放好,放在房间干燥的地方,用重物压住纸堆。

   第八步,是点纸和折纸。方山纸有约定俗成的严格的质量标准,除了用料方面非常讲究之外,数量也绝对不能短缺,就是每捆纸七十刀,每刀纸三十张。这样下簾两千一百次,正好出一担纸,即是说捞一天纸,就是一担纸的样子。

   方山纸晒干压平整之后,带着一股特有的香味,不像湿纸那样娇弱,而是可以经得住反复的搓、柔、拉、折、磨,不会轻易撕裂的。读了书的孩子们专心致志将干纸三十张一叠的分开(每叠称“一刀”),爷爷和父亲将点好数的纸三折,第一叠光面朝下折面朝上,从第二叠一直到第七十叠折面朝下,再用竹篾捆紧,这样一捆纸就做好了。如果再讲究一点,就会进行最后一道工序。拿来专门磨纸的钉锉,将方山纸的两头锉平整,看起来更美。在大集体时,磨纸是必须的,我看见大队部里有十几把钉锉,一到傍晚,十几个老人就会磨起纸来,钉齿在方山纸上来回拉动,嚯嚯有声,松黄松黄的碎屑到处翻飞,不一会儿,纸就磨平了,再盖上“方山大队部”的红色大印,这样才算最后成品,等待出卖了。

   方山纸算是做好了,那么它会卖到什么地方去呢?

三、方山纸的贩卖

   在我儿时的记忆中,方山纸主要是销往湖北黄梅县的珠山镇和蕲春县的唐梨树岭。这两个地方设有专门收购方山纸(当然也收鸡鸣村、白鹤村、上马村和柳坪的竹麻纸)的收购站。以罗汉尖东西分界,东面的山坡溪涧遍生凤尾竹,而湖北的向长江延伸的山梁和沟壑则只生松树、杉树和其它杂树,所以湖北人擅长木器活,多著名木匠,我们村里想要学木匠的年轻人主要从湖北的师傅,而方山人则擅长竹器活,多篾匠。湖北人制造的木桶必须要用上方山的桶夹和扁担才能发挥作用。另外,湖北的地形较为平坦,多水田,盛产稻米,而方山的地形促狭,多开辟成梯地,只适宜种植小麦、山芋、土豆,所以方山人总会千方百计用竹子生产的器具和裱纸贩卖到湖北,换取木器和稻米。这样一来,很多方山人与湖北人成了好朋友,也有成为儿女亲家的。在相互交换物产的漫长的半个世纪里,渐渐拉近了两省人民之间的距离。

   那时还是计划经济时代,制造方山纸是由大队部控制的,轧麻料、踩槽、捞纸、专纸、焙纸、点纸、磨纸等,都有专门的一班人负责,他们既要参加集体的农田活,又要为大集体的副业出力,所以公分收入很多,这些人大都是存款户,年终时候有的能分到上百元钱,过着很有尊严的生活。而那些不懂造纸技术只干农田活计的人家,则往往由于人口多,分到的粮食总不够吃,而且年年吃超支,过着艰难贫困的生活。方山纸主要赶三个季节,一是清明,二是月半,三是年关。特别是七月半的纸,卖纸季节很热,捞纸队的人不想出苦力走远路和冒暑热的危险,所以就轮流摊派到有劳力的人家,每次能赚二十个公分,比农田活划算。

   我们家就每年能摊到两三次,我记得总是在立秋前后,还是暑气蒸人的季节,每次轮到卖纸,父亲总要在半夜就起床,母亲用煎麦粉蟹壳饼或山芋粉园子,满满一大碗,然后在他的军用绿色茶壶里加满凉开水,放入少许红糖,父亲就挑着纸出门了。有时候,我也被叫醒,也吃几个蟹壳饼或园子,要帮父亲提马灯和用水竹棍敲山路两旁茅草叶尖的露水,防止打湿方山纸,如果纸有破损收购站退回则要罚钱,那会很惨的。如果挑纸的人很多,又有手电筒或有专门提马灯的人,父亲就不会让我去。因为夜晚走几十里山路对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来说还是很严峻的考验。啊呀,那卖纸的场景我至今还记得,颇为壮观:繁星缀满夜空,巍峨高峻的和尚尖与阴森恐怖的羊毛尖之间,就是那唯一的通道——滑岭岗,虽然只有六百五十米高,但是要转两个深黑的山谷,那里是豺狼虎豹经常出没的地方,数百年来无人居住,平日里人们砍柴除非是上十人一起去,否则一两个人是不敢前往的,尽管那里柴草高达丈余。夹在峡谷之间的只有八百多级的两三尺宽的台阶路,经历数百年千万次的踩踏,那青石板都磨得很光滑中间都凹陷下去了,两边森林里延伸出来的杂草大有掩盖石级的架势。翻过山岗就到了柳坪地界,若向珠山进发就要向东南穿过柳坪街道,然后翻越八百多米高的回马岭才能到达;若是向唐梨树岭进发则要转向西北,沿着地势较高而平坦的小路前行十多公里,然后翻过丘山岭,才能到达。一行十几个人挑着上百斤的担子,一边喘着粗气,一边还说着笑话,扁担在他们肩头有节奏的上下跳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几点马灯也如险峻黑岭上的星星,蜿蜿蜒蜒在山谷里移动,他们轻快前行,不时用毛巾揩汗,或用羊角叉撑住扁担歇脚。在那艰难的岁月里,人们一面很乐观的参加集体劳动,一面还憧憬着美好的生活,我真佩服方山人骨子里那股韧劲。

   改革开放的春风吹进了大山深处,方山纸也由集体副业变成了个人家庭的副业,大队部的造纸设备拆散了,分到各个村民小组,加上几家几户的小范围合作,建起了好多捞纸的槽屋。扎麻也不再依靠水碓,接通了华东电网之后,人们建起了专门扎麻的岩子,用电动机驱动转轴带动巨大石轮旋转,很快就将几百斤干麻碾得粉碎,以前要几日几夜才能碾碎的麻料,现在几个小时就解决了问题,大大加快了制造方山纸的节奏,以致出现了专业造纸的人家,全家十几个人全上阵,一个月能制造当年大队部一年的产量。产量的提升无疑给人们带来了丰厚的利润,很多人家都靠造纸盖起了新瓦房,改善了生活,方山纸成为方山人最主要的致富门路。后来,上门买纸的人多起来,也成就了专业的销售队伍,一些人又靠卖纸发了财,当年肩挑担扛翻山越岭跑珠山和唐梨树岭的景观消失了,那两个儿时神秘的地方衰落下去,再也无人问津了。人们坐汽车包三轮车将方山纸贩卖到湖北更远的阴山、罗田、黄石、鄂州、武汉等地,在湖北的村庄、商店、寺庙到处都能见到方山纸。然而,成也萧何败萧何,人们为了追求更多利润,对造纸工艺进行改造,而这最终导致了方山纸的衰落。

四、方山纸的衰落

   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原来的大集体崩溃了,大队部变成了村委会,村委会的房子和地基都出卖了,人们完全过着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的单干生活。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期,方山纸依然是人们谋生和发展的主要工具,但是随着人口的增加,人们的需求越来越大,而方山纸的利润永远只有那么多,平均一百斤麻料50元,做出纸来值100元,耗时十天,工值也只有5元钱,显然不能满足人们日益增长的对物质的需求,人们想尽办法提高产量,降低成本,于是有人开始了在麻料中掺入水泥袋、包装纸盒之类的东西,这样成本降低到每百元产值须35元,而所付出的的代价是纸质下降,颜色变黑,刚脆,很厚,数张粘连,破损严重,更要命的是燃烧经常中途熄灭,人们又故意缺斤少两减少张数,因此方山纸渐渐失去了信誉,在湖北蕲春一带名声变臭了。价格一路下滑,由原来的每刀0.25元,降到0.15元,甚至捞不回成本。很多人干脆放弃了做纸,改从其它生计谋生。

   上世纪九十年代以后,温州、深圳等经济体崛起,激起了全民下海打工热潮,二三十岁的年轻人几乎全部去江浙广州一带淘金去了,只有少数的老年人还在家里坚守着利润并不丰厚的方山纸祖业,勉强维持生计。

   这一批老人渐渐离世,做裱纸已经成了稀罕的活儿。人们没有品牌意识,只见眼前利益,忽视质量,缺乏战略眼光,不仅没有产量也没有销量,方山纸渐渐衰落下去,直至彻底消失。父亲当年当作宝贝的捞纸簾子也无人管顾任随它与灰尘和老鼠为伴,最终变成垃圾。那曾经能容纳十人一起捞纸的大槽屋也无人照料,一座座在风雨侵蚀中毁坏倒塌,成为沿河随处可见的废墟。

   方山纸衰落的另一个原因是江西发展的机器造纸彻底击溃了传统的手工制作,那机器造出的纸不仅光滑、透亮,而且品种繁多,能满足人们多方面的需求,因此原先从事方山纸生产的几个本钱雄厚的人,去江西贩纸,他们开批发部渐渐垄断了市场,于是方山纸不得不退出市场。

   还有,方山纸原先的引火功能也被价廉物美的温州制造的打火机所取代,而先前绿色环保的烧毛柴做饭也变成了烧液化气和天然气,方山纸更没有使用价值。

   方山纸的兴衰给人很多感慨,首先,我们应当以高兴的态度接受它的衰落,因为他的衰落表明人们找到了新的谋生、发家门路,人们靠打工、办厂、开店、跑运输、新农合等手段已经彻底改变了山村原来的面貌,到处高楼林立,家家住着两三层的别墅,居住条件和生活条件大大改善;其次,山林得到很好的休养生息,人们不再需要向大山疯狂的索取,森林繁茂起来,多年不见的豪猪、野猪、豺狼、花豹、狐狸等又在竹林树林间繁衍后代了;第三,人们祭祖扫墓也不再大规模烧纸,保护了日益恶化的生态环境,特别是对减少雾霾有重要作用。

   当然,作为一种传统的手工工艺,可以说是一种非物质文化遗产,已经没有人来继承,多少是一种历史的遗憾。更要命的是当年人们辛苦劳作、勤俭持家的精神品德也随方山纸一起消失了,人们渐渐过着一种相互攀比的奢华生活,对金钱的追求导致了亲情的缺失,大把的休闲时间无处打发,也刺激了人们打牌赌博的恶习卷土重来,山村村民们在物质文明不断发达的背景下渐渐陷入了精神危机。

   我怀着对往昔的珍视写下方山纸的兴衰历程,期望引起人们的思考:我们到底应该追求一种怎样的生活呢?我们从我们的先辈那里应该继承些什么呢?为什么我们现在不缺钱了却亲情缺失呢?为什么一辆辆豪车风风光光地开进山村,口袋里装满了钱而脑袋里却一贫如洗呢?

2014年8月1日于芜湖

作者简介:方 山 纸   吴振华 - 宿松古今纵览 - 宿 松 古 今 纵 览 

 

吴振华(1964—),男,安徽宿松人。1982年中师毕业,曾在中小学任教16年。早年疯狂爱好文学,阅读古今中外名著数百部,中年之后,为生计所迫,走上学术研究的道路。1991年安徽教育学院中文本科毕业,获文学学士学位。2001—2008年在安徽师范大学师从著名唐诗研究专家刘学锴、余恕诚先生,先后获文学硕士、博士学位。现任安徽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中国诗学研究中心研究员,硕士研究生导师。担任孟浩然、王维、李白、韩愈、李商隐、刘禹锡等研究学会的理事。曾在在《文学遗产》《文艺理论研究》《学术月刊》《文学评论丛刊》《词学》等杂志发表论文近百篇。出版专著《20世纪中国诗学研究》(2005年)(与人合著)、《李商隐诗歌艺术研究》(2009年)、《古代娴雅小品赏读·序跋》(2012年)、《韩愈诗歌艺术研究》(2012年)等四部,参编《唐宋八大家散文品读辞典》(2008年)。

近年在科研之余,爱上回忆性散文,以自己的经历、故事为中心,撰写散文集《杭雨芜云》,发表《灯匠》《种菜小记》《老树悲歌》《烟火人生的幸福》《人生的嗜好》《万柳胜境的遐思》《围巾的故事》《山》《过年》等散文二十多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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